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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州城初夏的风裹着青草与新泥的气息,拂过朱漆剥落的旧城墙。赵暻牵着平安的手,从御营后巷绕出,踏过几处坍塌又hastily补砌的砖阶,拐进一条窄窄的槐荫小道。两侧人家门楣低矮,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辽地“契丹文”春联残片,檐角悬着半截未拆的铁铃,风过时发出喑哑的叮当声——那是辽人守城时挂的警铃,如今锈迹斑斑,倒像一声声迟来的叹息。
紫芝抱着个青布包袱跟在后面,里头是平安带的几样东西:一匣子沂州新焙的碧螺春,两罐太平酒坊特制的蜜饯山楂膏,还有一件她亲手缝的靛蓝夹棉中衣,袖口绣了小小一只衔枝燕。赵暻瞥见那包袱,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平安的手背,指腹下是常年握笔执卷磨出的薄茧,温软而坚定。
“四娘住的宅子,原是前辽一个参知政事的别院,”赵暻边走边说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地方偏,但清静。我让工部的人先修了屋顶,换了门窗,又引了条活水进来——你别笑,真不是我多事。你大哥那脾气,伤没好透就硬要骑马巡防,昨儿还嫌营里汤药太苦,偷喝我存的烧刀子。”
平安轻轻一笑:“他喝得惯,小时候在汴京,偷喝爹爹窖里的梨花白,醉得趴在假山上睡了一整夜,还是你背回来的。”
赵暻脚步一顿,侧头看她,眼里浮起一层温润的光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平安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春井水,“你那时才十二岁,背不动他,硬是拖着他走了半条朱雀街,鞋底都磨穿了。后来我娘给你熬了姜糖水,你蹲在廊下喝,头发上还沾着槐花。”
赵暻喉头微动,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掌心滚烫。两人再没开口,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寂静里流淌。槐影婆娑,光斑跳跃,连紫芝都不由放轻了脚步,生怕惊散这难得的、几乎凝滞的暖意。
宅院不大,三进两跨,门楣上悬着块新匾,墨字未干:“栖云小筑”。推门进去,院中一株老杏树正结满青果,树下石桌上摊着几页纸,墨迹未干,写的是《檀州军屯屯田章程》——字迹刚劲,力透纸背,正是大郎的手笔。旁边一只粗陶碗里盛着半碗凉透的药汁,碗沿搁着根乌木搅棒,旁侧压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玉兰。
屋内传来轻微咳嗽声,带着点闷哑的沙哑,又很快被压下去。
平安抬手示意紫芝止步,自己轻轻掀开湘竹帘。里间光线柔和,王四娘正俯身替大郎换药。她鬓发松散,一支银簪斜斜插着,衣袖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,腕骨纤细,却稳稳托着药碗。大郎半倚在胡床之上,左臂缠着干净纱布,神色如常,甚至还在听四娘说话,唇角微扬,眼神专注得近乎温柔。
“……所以我说,这‘代耕法’得改。辽人留下的‘头下军州’田契混乱,有些佃户租种三十年,地契上写的却是‘永佃权归主家’,这分明是强夺。咱们不能照搬旧例,得立新约——每亩田按收成三七分,官府抽三成充作军粮储备,余下七成归农人自用,另设‘垦荒奖’,凡新开荒地五年免赋,第七年起只征一成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忽觉门口光影一暗。抬头望去,见平安站在帘外,眉目含笑,身后赵暻双手背在身后,正冲她挤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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